校园音阅 | 专访张悦:复排民族歌剧《白毛女》穆仁智的反派新解

歌剧《白毛女》排练照

歌剧《白毛女》剧照

歌剧《白毛女》剧照

引  言

历经八十载岁月沉淀,民族歌剧《白毛女》依旧是一座铭记时代精神的艺术丰碑。在沈阳音乐学院复排该剧之际,如何实现历史与当代审美的共鸣,以及让反派角色摆脱“脸谱化”的刻板印象,成为核心议题。步入排练厅,张悦老师饰演的穆仁智总是引人注目:他以极具反差的神态和身段,让角色形象立体而鲜活。排练间隙,他独自揣摩台词,反复练习对白的语速与停顿,并向老一辈戏曲演员请教演唱技巧。在表演过程中,他以高亢尖锐的唱腔盖过杨白劳苦苦的哀求,旋即又换上一副谄媚的姿态去讨好黄世仁。这种极为鲜明的反差,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底层小人物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悲哀与无奈。最令我为之动容的一次是,张悦老师在排练喜儿哭诉那场戏时,眼中闪动的盈盈泪光,那正是他对剧中人物命运的深切共情与倾情投入。此次访谈,我沿着张悦老师的表演轨迹,探寻经典作品中的反派角色在当代价值观与审美观下如何重塑。

一、角色解构:撕开“恶人”标签,解码穆仁智的夹缝人生
       问:张老师您好,这是您第一次参与完整的歌剧《白毛女》的演出吗?
       答:是的,这是我首次深度参与《白毛女》的完整演出。此前虽通过影视、文献等渠道对这部经典作品有一定的认知,但亲身投入排练场、以表演者身份诠释角色,还是第一次,也让我对这部作品有了更真切的体悟。
       问:通过剧本,您是怎么理解穆仁智这个角色的呢?
       答:穆仁智是典型的“墙头草”,“两边倒”的性格明显。在东家面前,他极力讨好,嘴甜会来事,满脸恭维,不敢怠慢。但面对杨白劳等穷苦人,他就借东家势力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他如泥鳅一般,在两者间钻营自如。在那个历史时期多数人不识字,他凭略微文采,在东家府谋得职务并管理几个人,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但这个位置要求他油滑善交际,稍不合东家心意,就可能被斥责甚至丢饭碗,所以,他只能借东家威严欺压百姓榨取油水,再用这些讨好东家,在夹缝中求生。他的形象折射出那个时代权力结构下人性的扭曲与悲哀。
二、表演创新:融合声形技法,塑造反派的立体形象
        问:在此次《白毛女》复排过程中,您是如何平衡经典元素的保留与现代表达的创新,让穆仁智这一角色既贴合原作精髓又具时代感的?
       答:我以2015年中国歌剧舞剧院复排出品的《白毛女》为重要参考,借鉴其成熟表演范式,守住“欺下媚上、狡诈投机”的核心特质,确保不偏离原作精神。在此基础上,我着重通过更夸张的肢体动作和微表情,来强化人物的两面性。比如,在面对东家时姿态更谄媚,转身对待穷人时神情更凶狠。台词处理上,我有意将声音拿捏得更加尖利,语气也更显阴险,从而突出角色欺软怕硬、趋炎附势的反派气质,使人物形象更加鲜明立体。
       问:穆仁智这一角色的唱腔设计,有哪些贴合角色特质的独特之处?
       答:在唱腔设计上,我刻意将穆仁智的调门处理得比其他角色更高、更尖细,通过这种音色上的反差,突出其虚伪与势利的性格。同时,在台词表达上,我有意加快语速、增强紧凑感,尤其在和杨白劳的对手戏中,刻意压着对方的台词说,不让对方有喘息之机,以此凸显富人阶层的强势和对穷人的压制。这种声音与节奏上的处理,都是为了强化角色欺压弱势、趋炎附势的反派特质。
       问: 在演绎穆仁智这一角色的过程中,您遇到的主要困难是什么?又是如何克服的?
       答:在塑造穆仁智这一角色的过程中,我遇到的主要挑战是来自声乐表演方式的转换。我本身是美声专业出身,而这个角色在戏曲行当里属于丑角,发声要求完全不一样——美声注重胸腔共鸣和音色的圆润饱满,而丑角的发声位置更高,需要尖细上扬的语调,并带有鲜明的戏曲腔韵。为了贴近角色,我在“拿腔拿调”上下了不少功夫,通过反复揣摩和练习,逐渐调整发声方式,把音色提亮、语调拉高,从而更好地表现出穆仁智那种谄媚又势利的人物特质。
       问:之前排练喜儿哭诉时,您饰演的穆仁智眼泛泪花,是设计好的还是真实共情?
       答:其实那是当时真实的共情反应。这部剧情感张力太强,即便演反派,看到喜儿哭得撕心裂肺,那种底层人物被压迫的绝望感依然会深深触动我。导演提醒我们,演员需要清晰区分角色与自我,并强调:只有将黄世仁、穆仁智和黄母这类反派塑造得越真实、越可恨,才能越有力地反衬出喜儿、杨白劳等正面角色的悲惨与无辜,从而让观众更深刻地理解阶级压迫的残酷性。这番话让我明确了自己作为反派演员的职责——我必须将角色的“恶”演绎得真实而有层次,去反衬正面人物的命运悲剧,从而强化戏剧的情感冲突与主题深度。
       问:您认为演绎反面角色的核心目的是什么?
       答:我认为,演绎反面角色的核心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展现“坏”,而是通过塑造真实可信的反派形象,去揭示戏剧冲突的根源,并深化主题表达。以穆仁智为例,他的“恶”是特定社会结构下的产物;我的职责是将他“欺下媚上”的行为逻辑具体化,使其成为阶级压迫的典型缩影。只有把反派塑造得越真实、越具有代表性,才能越有力地反衬出正面人物所承受的苦难与不屈,从而引导观众不仅看到个体的善恶,更理解其背后深刻的社会现实与人性复杂性。因此,反派表演的终极意义,在于服务于整体叙事,增强戏剧张力,引发观众的思考与共鸣。
三、经典传承:跨越八十年,搭建连接古今的精神桥梁
       问:歌剧《白毛女》已创作并首演80周年,新生代对当时的历史语境感触不深,您觉得穆仁智这一角色和复排剧目能带来什么新反思?
       答:歌剧《白毛女》作为一部走过80年的经典作品,对我们几代人都有着深远影响。我从小就是通过电影和录像接触这部剧的,它在老一辈观众心中早已深深扎根,具有不可替代的感染力。说到这部剧的现实冲击力,我常想起陈强老师当年饰演黄世仁时的真实经历。他在为部队演出时,因为把反派演得太过逼真,竟有战士在情绪激愤之下朝他开了一枪,子弹擦耳而过,险些酿成悲剧。从那之后,部队再组织观看歌剧《白毛女》都不允许带枪入场。

       这个故事恰恰说明,经典作品的力量在于它能打破舞台与现实的界限,让观众产生强烈的代入感,仿佛剧中的压迫与苦难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因此,作为新时代的演绎者,我们复排的意义不仅在于还原历史,更在于通过细腻的角色塑造和情感表达,让年轻观众理解那个时代的苦难逻辑与人性的复杂性。穆仁智这样的角色,不仅是旧社会的产物,也是人性在权力结构下的折射。我们要做的,是把这种“恶”的根源演清楚、演透彻,让今天的观众依然能从中感受到真实的情感冲击,进而思考正义、压迫与反抗的永恒主题。这也是我们传承经典的责任所在。

结  语

 排练厅的余音未散,穆仁智的唱腔仍在耳畔回响。最初的专访念头,源于喜儿哭诉时张悦老师眼中的共情泪光,一个反派角色的扮演者,竟能跨越善恶的表象,与时代深处的苦难产生如此真切的共情,这让我迫切想要探寻其角色塑造背后的深层逻辑。这场访谈,更像是一次与角色灵魂的对话,也是一次对经典传承的深度叩问。张悦老师没有将穆仁智困在“单纯恶人”的标签里,而是以细腻的洞察,将其还原为旧社会权力夹缝中挣扎的底层依附者,让我们看到“欺下媚上”的行为背后,是人性被阶级压迫扭曲的悲哀。他谈及美声与戏曲丑角表演的跨界融合时,那些bbin宝盈发声位置的调试、唱腔节奏的把控、肢体表情的打磨等,无不彰显着艺术创作的匠心。而他对反派表演“反衬苦难、深化主题”的理解,更让我领悟到,真正的舞台艺术,从来不是简单的善恶对立,而是对人性与社会关系的深刻解构。

八十年后歌剧《白毛女》的复排,恰印证了叶芝“万物皆变,唯有变化永恒”的哲思。张悦老师的演绎,让经典以当代视角焕发新生,让“正义与反抗”的内核跨越时空。访谈虽落幕,但那份对艺术的敬畏、对人性的洞察、对传承的坚守,却久久萦绕在我心头。经典从不褪色,它在每一位用心诠释者的笔下、声中、形里,不断生长出新的模样,既承载着历史的厚重,又焕发着当下的鲜活,这便是歌剧《白毛女》跨越八十年依然动人的真谛,也是每一位艺术传承者留给时代的珍贵答卷。


文 / 音乐学系 李  涵(2025级硕士研究生 导师:关意宁)

图 / 民族声乐系 艺术实践中心 刘  昶

初审初校 / 陈  婧

复审复校 / 商  迪

终审终校 / 李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