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音阅 | 于无声处觅鲁艺新声——歌剧导演朱亚林排练侧记
引 言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这段跨越八十年的经典旋律,再度于沈阳音乐学院排练厅中响起,空气中不仅凝聚着庄严而炽热的力量,更弥漫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创作氛围,这里正在进行的是民族歌剧《白毛女》的复排工作。2015版歌剧《白毛女》作为“新时代版本”,如今正由沈阳音乐学院师生以敬畏之心接续、以当代语汇重塑。舞台上,演员全情投入;舞台下,2015版歌剧《白毛女》导演朱亚林凝神审视,时而颔首认可,时而起身示范;乐池中,2015版歌剧《白毛女》指挥刘凤德引领沈阳音乐学院北方交响乐团,与台上歌者的歌声默契交融。本次复排由沈阳音乐学院民族声乐系、声乐歌剧系等教学单位师生担纲主演,学生合唱团全程参与,并在中国歌剧舞剧院剧目创作部副主任、一级导演朱亚林的执导下,系统开展了一场从经典中汲取力量、在传承中实现创新的艺术实践。
2015年中国歌剧舞剧院版《白毛女》在原文化部指导下,确立了“守正创新”的创作基调,并特别强调以“守正”为本。作为我国民族歌剧里程碑式的作品与革命文艺的基石,歌剧《白毛女》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意义与艺术价值。因此,沈阳音乐学院的复排演出以2015年版总谱为蓝本,基本保持原貌,尤为注重对原版的坚守与彰显,旨在清晰确立作品核心精神的正确传承路径。朱亚林导演在排练中明确“守正”的两重内涵:一是忠于故事本身的内涵、主题、人物塑造及其核心思想;二是维护歌剧这一艺术形式的经典性,包括其标志性的音乐创作与鲜明的民族风格。这两者共同构成复排过程中必须恪守的“正统”,确保经典在新时代的传承中不偏离其本质。
排练现场,朱亚林导演基于其深厚的舞台经验,面向师生系统解析如何处理唱段的核心技巧,着重阐释音乐表达如何与剧情推进、人物塑造实现深度融合。强调唱段不仅是旋律的呈现,更是戏剧情感与角色性格的重要载体,必须通过精准的音乐设计,推动叙事发展、深化人物形象,从而达到声情并茂、戏韵交融的艺术效果。朱亚林导演始终坚持《白毛女》的人民性,这并非导演后来所附加的,而是作品自诞生之初,便内嵌的基因。在排练过程中,他避免让演员刻意“扮演苦难”,也不借助夸张的舞台效果强化悲剧色彩,而是着力使每个角色回归“普通人”的生命本真。
沈阳音乐学院复排的歌剧《白毛女》对主人公“喜儿”这一核心角色的形象塑造上,扎红头绳、吟唱小调的初登场场景,在展现乡村少女快乐纯真的同时,更在于为后续命运的剧烈转折构筑真实的情感起点,从而与其后所遭遇的压迫形成具有撕裂感的戏剧张力。随着剧情的推进,从被迫抵债、逃亡深山至最终变为“白毛女”,演员所呈现的情绪层次逐步深化:娇羞、无助、屈辱、恐惧直至深山中的警觉与坚韧,这些情感状态均拒绝沦为程式化的“苦难表演”,而是力求贴合生命在绝境中求存的本能反应。导演反复强调,塑造喜儿的关键在于让她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一理念贯彻于每一处走戏与唱腔细节的打磨之中。
“喜儿”的扮演者之一李优老师,身为民族声乐系的教授,虽具备丰富的舞台经验,却坦言面对“喜儿”这一角色时仍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战。在排练过程中,她将喜儿的命运分解为无数真实可感的情感瞬间,扎红头绳时少女的活泼可爱需自然而不造作,被迫抵债时的屈辱须体现肢体与声腔的双重控制,遁逃深山后的状态则要在恐惧中透出顽强的生命力,通过细腻的形体表演与声音刻画,力图实现喜儿在不同境遇下心理状态的转换。
与此同时,饰演王大春的李超老师,则致力于褪去角色无所不能的“英雄光环”,重新寻找人物的根基。在排练初始阶段,李超着力表现王大春目睹喜儿刚失去父亲,就被黄世仁家丁强掳时的反应:攥紧拳头、脖颈通红,眼神中交织着无措与愤懑。导演与之共同梳理角色心理转变的积累过程,王大春的觉醒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一次次不公的冲击中逐渐爆发。排练中,李超通过反复揣摩从痛苦压抑至决心爆发的转折节点,试图呈现一种属于那个时代农村青年质朴却炽热的情感逻辑,其“勇敢”并非天生,而是在痛苦与挣扎中,逐步凝聚的有血有肉的选择。
“守正也不排斥创新,毕竟我们要符合当下观众的审美需求。”朱亚林导演如是说,为排练注入了鲜明的现代意识。
节奏凝练与叙事集中是本次复排的显著特征,为适应当代观众的观演习惯,创作团队在坚守原作精神内涵的基础上,对全剧进行了大幅度的时长压缩,从延安时期的五个半小时、1962年北京版的三个半小时,精简至如今的二小时十五分钟。这一调整,不仅呼应了现代剧场艺术对紧凑性与强度的普遍追求,也是对歌剧叙事效率的有意识重构。为实现这一目标,复排版对剧本的戏剧逻辑进行了系统性地梳理与重塑。通过删减次要情节、强化主线脉络,剧情更加聚焦于主人公喜儿命运的起伏波折,在不同历史阶段中的关键转变得到突出呈现,从而确保叙事线条清晰、情感张力集中。这一处理不仅提升了戏剧整体的连贯性与冲击力,也对演员表演提出了更高要求:喜儿的扮演者必须在有限的时长内,完整呈现从天真走向苦难、再由绝望迈向新生的角色弧光,每一场戏都需情感精准、节奏紧凑,可谓“刀刀见血”。在排练过程中,导演着力引导演员把握情感转换的关键节点,寻找情绪转变的内在“开关”,使悲恸与希望的表达既具极端感染力,又不失真实可信。
音乐戏剧性的全面提升是本次复排的另一重点。在笔者与朱亚林导演的访谈中,他明确指出复排工作着力强化了歌剧本体,尤其在音乐性、旋律性与歌唱性等方面进行了系统性加强。作为中国第一部民族歌剧,《白毛女》在原初创阶段难免存在历史局限,突出表现之一即全剧存在大量台词和对话段落,音乐并未实现全程覆盖。为更契合歌剧艺术形式的内在形式要求,复排版显著增强了音乐的叙事功能,将原先大量依靠对白的戏剧场景,转化为宣叙调或戏剧性重唱,使音乐真正承担起推进剧情、刻画人物的作用。同时,乐队编制的扩充与和声语言的丰富,也进一步提升了音乐的立体感与交响性。这种转向对习惯音乐会演唱模式的师生构成了不小挑战。在排练过程中,乐队、独唱与合唱需经过反复磨合,以寻找到音乐推动戏剧发展的最佳平衡点,从而实现音乐与戏剧的高度统一。
经典作品的当代化改编,往往体现在价值表达方式的细微调整,其中人文关怀与法治精神的融入尤为关键。沈音复排的歌剧《白毛女》结局处理方式的改动便极具典型性,黄世仁、穆仁智的命运从原有的“就地枪毙”被调整为“交给政府公审法办”。这一改动,不仅要求演员在台词表达与表演节奏上作出重新调整,更需从情感与理念层面理解其背后的深意,它超越了个体复仇的快意,转而传递出对法治社会秩序及其程序正义的坚定信念。通过朱亚林导演的细致阐述与演员的反复体悟,该处理在排演过程中得以合理呈现,并赋予作品以更鲜明的时代厚度与法理意涵。
此外,朱亚林导演在2015年作为执行导演参与复排时,便与主创团队一同恢复了历史上创作于20世纪40年代,却未曾上演的“山洞重逢二重唱”。这段喜儿与大春互诉衷肠的唱段,在原本以阶级斗争为主线的叙事框架中,注入了一抹温暖的人性光辉,丰富了人物的情感世界。在具体排练中,两位主演面临的关键问题,在于如何在表演中准确把握革命情感与个人情感之间的辩证统一。过度倾向于个体化的“小情小爱”,易削弱作品应有的历史厚重感与严肃主题;而完全回避个人情感的流露,则可能导致角色形象趋于单薄,难以唤起当代观众的情感共鸣与审美共情。因此,表演分寸的拿捏,不仅关乎角色塑造的真实性,更将直接影响到整部戏剧的情感说服力与当代观众的接受效果。导演通过情景模拟与情感引导,帮助演员找到恰当的表达方式,使这段重唱既动人又不失严肃。
对于沈阳音乐学院而言,此番《白毛女》的复排亦是一次贯彻“教学相长”理念的艺术实践。舞台上,主演由经验丰富的教师担纲;而合唱团与群众演员,则是一张张青春洋溢的学生面孔。朱亚林导演在排练中,对合唱的部分尤为重视,在他看来,合唱绝非仅是简单的声效背景,它是戏剧氛围的营造者、更是情节推进的积极参与者。
排练初期,学生们虽具备良好的声乐基础,却普遍对歌剧合唱所需的戏剧表现力把握不足,声音总是呈现“美则美矣,缺少魂魄”的状态。为解决这一难题,朱亚林导演采取了逐句解析、情境渗透与示范融合相结合的教学方式。他从具体唱段的戏剧背景入手,细致分析人物情绪的层次变化,并亲自示范如何通过气息调控传递恐惧、借音色转换隐喻希望,引导学生将戏剧生命注入合唱的歌声中。
从第五幕合唱《太阳出来了》可见,该唱段出现于大春与乡亲们救出喜儿的戏剧转折点,曲风明朗昂扬,既需展现解放区群众的集体气势,亦需传递对喜儿命运的深切关怀。从“雪花”到“太阳”的意象转换,不仅深刻呼应“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的核心主题,也象征着人民群众获得解放的历史变革。为准确把握此段合唱的解放性意境,学生被引导进行情境想象,设想自身为刚分得土地的农民,体察那种源自心底的喜悦与昂扬。
通过这般系统而深入的训练,学生们的合唱逐渐超越了对音准、节奏与声部和谐的技术性追求,开始呈现出情感的温度差异与戏剧的动态起伏,在“唱”与“演”的融合中,他们迅速成长,不仅注重声音的统一,更在眼神、姿态与集体情绪反应上达成默契。从初始阶段的生硬羞涩,到后期能随剧情自然流露担忧、愤怒、欢欣等复杂情绪,合唱团的同学们渐渐真正领悟到“舞台生命力”的内涵与“集体塑造氛围”的力量。
结 语
侧记尾声之际,排练厅再度响起《北风吹》的旋律,其声音清澈而饱满,仿佛具有穿透时间的力量,串联起延安的黄土与东北的雪原,沈阳音乐学院此番复排歌剧《白毛女》,正是对延安鲁艺血脉的一次深切激活。正如朱亚林导演所言:“作为鲁艺精神最直接、最重要的传承单位之一,沈阳音乐学院始终赓续着自延安鲁艺延续而来的红色基因与艺术传统。因此,在民族歌剧《白毛女》于延安首演八十周年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历史节点,学院复排该剧,可谓顺理成章。”从延安到东北,从1945年至2025年,民族歌剧《白毛女》历经八十载演绎,形成了一条清晰而深厚的传承脉络。今天,在沈阳音乐学院的排练厅里,教师们以专业演唱深入刻画角色,学生们以真挚合唱烘托时代氛围,导演则以现代的视角重构经典,三者协同完成了一次对民族歌剧精神的深情致敬。此次《白毛女》“回家”,即重返孕育其诞生的鲁艺精神土壤,不仅是一次艺术的回归,更是一次精神的寻根。
文 / 音乐学系 高瑜泽(2022级本科生 导师:关冰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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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终校 / 李丽娜